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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之父”容闳 一生事业毁于性格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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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7-12-05 15:51:37

容闳是“晚清幼童留美”的首倡者和操盘者,他因此被赞为“留学之父”。原计划每批幼童滞美15年,可惜9年便被召回。

作者:唐山



容闳是“晚清幼童留美”的首倡者和操盘者

弥年不得意,新岁又如何。

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几多。

以闲为自在,将寿补蹉跎。

春色无新故,幽居亦见过。

1887年新年之际,容闳抄录了这首诗,常被误为是他的创作,其实容闳汉语水平较差,此诗乃唐人刘禹锡所作。此诗契合了容闳当时的心境,如他所说:“自1880年至1886年,为余生最不幸时期。毕生志愿,既横被摧残。同命之人,复无端夭折。顿觉心灰,无复生趣。”

所谓“毕生志愿,既横被摧残”,指1881年,中国历史上首批官派留学生(即“晚清幼童留美”)被召回。所谓“同命之人,复无端夭折”,指1886年6月,容闳的夫人玛丽·凯罗克因肾病去世。

容闳是“晚清幼童留美”的首倡者和操盘者,他因此被赞为“留学之父”。原计划每批幼童滞美15年,可惜9年便被召回。

对于失败,以往多认为是“保守派”陈兰彬、吴嘉善等人从中作梗的结果,却忽略了,容闳的性格短板也是导致事业失败的重要原因。

他的汉语居然是外国人教的

1828年11月,容闳(原名光照,族谱上名为达萌)生于广东省香山县南屏村(今属珠海市),与澳门仅隔一水。

容闳幼年家贫,他父亲的一位友人在澳门教会女校当雇工,该校不收学费且包食宿,因招不够人,也收男生。容闳7岁入学。该校停办后,容闳辍学2年,后又入澳门另一所西学堂(马礼逊学校)。

这些教会学校都用双语教学,容闳虽“学中文的时间,前后有8到9年”,但他对“中文可能不太重视”。

1846年9月,马礼逊学校负责人塞缪尔·布朗因健康原因回美度假,便带上容闳与黄宽、黄胜赴美留学。

1849年,容闳考入耶鲁大学,校董会愿为他提供奖学金,但前提是毕业后需回中国当传教士,容闳拒绝,表示:“予虽贫,自由所固有。他日竟学,无论何业,将择其最有益于中国者为之……传道固佳,未必即为造福中国独一无二之事业。”

塞缪尔·布朗当年亦毕业于耶鲁大学,在他干预下,校董会最终为容闳提供了一笔助学金。

容闳大学成绩甚佳,一二年级时参加英文作文比赛,均获一等奖。

1854年,容闳成为第一位从美国大学毕业的中国留学生,同年回到中国。

毕业时,容闳给美国同学题写的多是“礼之用,和为贵”之类赠言,可回国后,容闳发现自己竟“不能作中国语”,只好请西方传教士来教他中文。据学者周炽成考证,“尽管容闳慢慢能讲汉语了,但似乎终生都未能用汉语来写作。”

涮了洪仁玕

回国后,草根容闳试图挤入精英圈。

容闳先任美国驻华公使伯驾的私人秘书,不久辞职,因“我本以为跟他在一起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中国官员,但事实远非如此”。换了几个工作后,容闳去了上海,入海关工作,可很快发现同事们都收受贿赂,且中国人升职空间太小,虽上级“许增月薪至二百两”,他还是辞职了。

此时太平天国正与清军激战,优质绿茶产区在太平军境内,而外销通路则被清军把持。容闳直接去找洪仁玕,面陈7项治国方略。洪仁玕曾在香港居住多年,对西方文明颇有了解,他对容闳极为欣赏,愿授其义字四等爵,并表示战争一结束,立刻按容闳的意见办。容闳却表示,他需要先到基层考察一下,再决定是否投靠太平天国,洪仁玕立刻给他开了特别通行证。

拿着通行证,容闳直入产茶区,采购了4.5万箱优质茶叶并运到上海,狠狠地赚了一笔。

闲暇时,容闳常去做翻译,“这一自由副业虽然赚不了什么钱,却使我认识了更多士绅阶层的中国人,而扩大交游是我主要关心的事情。”

在上海,容闳还搞了一次“事件营销”。一个苏格兰的“六英尺高的健壮大汉”侮辱了容闳,容闳要他道歉,对方反而给了容闳一拳,容闳立刻还击,容闳称此事“在一个短时期内成了外国人之间谈论的主要话题”,因当时租界内从没有中国人敢如此捍卫自己的权利。

和李鸿章互相瞧不起

容闳名声渐起,引起曾国藩的注意,他派人请容闳来,问是否愿在自己手下当军官,容闳说没学过军事,恐怕干不了。曾国藩非常高兴,说:“这是一个诚实的人……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被我召来问这句话时都会马上回答‘是’,以便谋得差使。”

曾国藩让容闳去美国买机器,这些机器后来被安装在江南制造局。经曾国藩举荐,容闳当上五品官。不久,容闳提出“幼童留美”计划,在曾国藩努力下,该计划被批准,计划分3批派120名幼童留美。

1872年,第一批幼童踏上旅程,恰在这一年,曾国藩与世长辞。容闳曾说:“曾国藩的伟大不是任何传统意义上的高贵爵位能够衡量的……他纯洁和无私的爱国心,他深刻和有远见的治国之才,以及他政治生涯的清正廉洁。他被认为是‘正直的人’而载入史册。”

此时容闳的保护人已由曾国藩换成了李鸿章,容闳对李评价不高,认为他“行事反复无常,无定见,感情用事”,虽承认李“内心还是很仁慈的”,但“作为国务大臣,其经国之才,远不及曾国藩;就一位爱国者和政治家而言,他的品格不能经受起客观公正的历史检验”。

李鸿章对容闳的看法也不太好,认为容“汉文未深,又不甚识大体,终是一病”。

因缺乏信任,在负责“留美幼童”的驻洋肄业局中,容闳只能当副手,清廷先后派了4任委员任正职。

自己推荐了个终结者

到了海外,容闳大权独揽。

第一任委员陈兰彬被曾国藩赞为:“挹其容貌则粥粥若无能,绝不矜才使气,与之讨论时势,皆能洞澈几微。”

然而,容闳与陈兰彬冲突不断,李鸿章规定幼童需“中学”“西学”并行,但“纯甫(容闳字纯甫)意见偏执,不愿生徒多习中学,即各学馆放假后,正可温习,纯甫独不谓然”。

陈兰彬认为学生体育课太多,容闳却认为:“好为种种健身运动,跳踯驰骋,不复安行矩步,此皆必然之势,何足深惧耳?”两人因此“龃龉不已”。

1873年冬,陈兰彬被派往古巴调查华工遭凌辱事,无暇再过问“留美幼童”。

1875年,李鸿章派区谔良来任委员,区嗜鸦片,十多天才来探视一次,每次待的时间“不逾一刻”,凡事都听容闳安排,容闳对他十分满意。

1878年,清廷将区谔良调回,让负责“留美幼童”中文教习、已在美7年的容增祥当委员,容闳仍把持局面。

1879年,在容闳推荐下,清廷派年已花甲的吴嘉善赴美出任委员。

容闳为何推荐吴嘉善?因吴出身翰林,梁启超曾说:“邑聚千数百童生,拔十数人为生员;省聚万数千生员,拔数百人为举人;天下聚数千举人,拔百数十人为进士;复于百数十进士,拔十数人入于翰林。”可见翰林之难。

当翰林可一生优游于经学,吴嘉善却努力学习外语,“虽不通其语言,然竟能翻译”。通过自学,吴成了著名数学家。
没想到,精通西学的吴嘉善竟成了“幼童留美”的终结者。

四任领导都对他不满

吴嘉善对容闳不满,不完全是思想保守。事实上,几任委员对容闳均有不满。

陈兰彬说:“外洋长技尚未周知,彼族之浇风早经习染,已大失该局之初心。”容增祥说:“学徒抛荒中学,系属实情。”区谔良也曾“条陈局中利弊”,吴嘉善则说:“适异忘本,目无师长,其学难期成才,即学成亦不能为中国用。”

委员不满,一是因部分幼童不堪同学嘲笑,自行剪辫,二是因一些“留美幼童”加入了教会。吴嘉善深表忧虑:“此等学生,若更令其久居美国,必致全失其爱国心,他日纵能学成回国,非特无益于国家,亦且有害于社会。”

对这些担忧,自幼接受西方教育的容闳完全体会不到,此时容闳也“剪掉了辫子,并采用了外国服装”,且容闳不善通融,李鸿章曾抱怨说,早就劝容闳稍微重视一下中学,可他偏偏不上心,结果授人以柄。

“留美幼童”被召回后,容闳在《西学东渐记》中大骂吴嘉善是“留学界之大敌”“丧心病狂”,讽刺吴“闻其人好研究化学,顾所研究亦殊未见其进步”,并说“只宜(将吴嘉善)置之疯人院或低能人疗养院中”。甚至指责李鸿章:“不曾挺身而出为学生说话,反而站到保守派一方,同意召回留学生。”

其实吴嘉善后来的意见是召回一半“留美幼童”,但曾支持“留美幼童”的恭亲王奕訢却下令全部召回,因他正遭言官弹劾,加上慈禧日渐收紧权力,他不得不谨小慎微。

张之洞也花了冤枉钱

甲午战争期间,容闳又找到张之洞,要“以台湾全省作押”,贷款2亿英镑、10亿美元,买“巴西船”去打日本,张之洞信以为真,容闳拿到一笔活动费后,不了了之。

1900年时,容闳转向支持孙中山,孙中山曾想与李鸿章合作,先两广独立,再推翻清廷,然后任容闳为新政府外交官员。其实容闳后来投靠张之洞,已不可能再被李鸿章信任。

据学者李喜所考证,1901年,容闳去日本占领的台湾游玩,拜访日方总督儿玉时,儿玉拿出清政府的通缉令吓唬他。容闳此时已70多岁,他沉着地说:“阁下可随时抓我,领功受赏。不过我不怕死,为中国改革而死,死得其所也。”

儿玉见其豪迈,不仅没抓容闳,还派4个日本兵陪他游玩。

辛亥革命胜利后,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第二天便写信给容闳,让他归国任职,但4个月后,容闳因病在美去世,终年84岁。

1954年6月13日,耶鲁大学召开容闳毕业100周年纪念大会,英国学者苏尔致辞说:“一个能够产生这样人物的国家,就能够成就伟大的事业。这个国家的前途不会是卑贱的。”

在“留美幼童”中,涌现出1名国务总理、2名外交部长、2名公使、12名外交官、2名海军元帅、14名海军军官、16名电报局官员等,数人在甲午战争、中法战争中牺牲。事实证明,虽然接受了西方教育,他们依然是爱国者。可惜为了证明这一点,代价过于高昂。令人不能不想到亚里士多德那个著名的追问:究竟是什么,让我们无法微笑地说出真理?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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