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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启无为何被周作人说是“中山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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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7-12-05 15:49:57

1944年3月6日,周作人写成《遇狼的故事》,自称“去年冬天偶然做了几首打油诗”,并引其一: 山居亦自多佳趣,山色苍茫山月高。掩卷闭门无一事,支颐独坐听狼嗥。

作者:唐山


文坛旧事:沈启无为何被周作人说是“中山狼”

沈启无

周称“事实上我是住在城里,不比山中”,则狼嗥何来?他解释道,原来“寒斋的南边”有“警犬训练所”,“狗成天的嗥叫”。远方朋友寄信来问,“我只得老老实实的回答说道,请放心,这不是狼,实在只是狗罢了”。
 

这要算是周作人的典型文风,不着痕迹地将其弟子沈启无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久后(3月23日),周作人在《中华日报》上发表《破门声明》,称:“(沈启无)近年言动不逊,肆行攻击,应即声明破门,断绝一切公私关系。”

“破门”出自日语,即逐出师门。

沈启无与俞平伯、废名、江绍原并称周作人四大弟子,日本作家木山英雄曾说:“他(指沈启无)是周作人喜爱的弟子……尽管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却爬上了国文系主任的位置。”

周作人为何要对沈启无下狠手?众说纷纭,权力斗争外,可能也是知堂老人自我洗刷的一着妙棋。

意外帮了刘仁一把

沈启无,本名鐊(音同锡),字伯龙,大学时自改为沈扬,字启无。据他1968年交给革委会的《自述》,他1902年生于江苏淮阴,“父亲大约有二百多亩田地,全靠佃租剥削生活”。

1923年,沈启无考入南京金陵大学,读了2年预科,1925年转入燕京大学中文系,结识了在燕大国学研究院上学的萧炳实(又名萧项平),萧是中共地下党员,他介绍沈启无入党,沈还当过一段支部书记,但毕业后与组织失去联系。

上大学前,沈启无已有包办婚姻,原配陈光华终生未育,后领养一子,一直由沈负担。萧炳实又给沈介绍了第二任妻子傅梅,二人后生有一子二女。

沈启无“非常崇拜周作人”,上燕大后,恰好周正在此教“新文学”,二人相识。周曾说:别的学生在毕业以后再有来信,“或为朋友关系,不能再说是师徒了。沈扬则可以算是例外。他所弄的中国文学一直没有出于我的国文之外”。

1930年至1932年,沈启无在河北省立女师学院(学校在天津)任中文系主任时,接萧炳实来信,称有同志入狱,需经济帮助,随后便有一学生常来取款。沈启无说:“那时狱中关的是谁,我不知道,解放后,从萧项平的信中才知有刘仁。”

一夜之间成了名人

周作人对“新文学”转向“革命文学”不满,认为新文化运动只打倒了“选学妖孽”(指八股式僵化文章),仍留“桐城谬种”(指文以载道式的意识形态化文章)。周作人尤不喜韩愈,说“其文章实乃虚骄粗犷,正于质雅相反”。

周作人想自编一套文选,他说:“明朝文人再上连东坡(苏轼)山谷(黄庭坚)等,似可编出一本文选,也即为散文小品的源流材料,此件事似大可以做,于教课亦有便利。”

恰在此时,沈启无编出《冰雪小品》,所收皆明末小品文,曾交一家书店,却被退回,周作人让沈重新编排,易名为《近代散文钞》,周亲自写了两篇序,称:“小品文则在个人的文学之尖端,是言志的散文。”

周作人想以小品文掀起一场新的“文学革命”,使文学回归“为艺术而艺术”。

《近代散文钞》1932年出版后引起轰动,一是当时相关书籍不易得,二是林语堂在南方大力鼓噪,使小品文在上世纪30年代文坛颇成气候。沈启无因此名满天下。

其实,周门弟子对林语堂颇不以为然,废名便说:“窃不能与林(语堂)先生同,据我想,知堂先生(即周作人)恐不是辞章一派。”在林语堂主编的《人间世》等杂志上,周门弟子中只有沈启无常发表文章。

因被刺得到周作人提携

“七七事变”后,日寇占领北京,沈启无生计无着,曾想南下,但周作人劝他说走了没好处。1938年,伪北京女子师院成立,沈启无任中文系教授。

1939年元旦,沈启无至周作人家拜年,有人自称是周昔日学生,前来探望,周允其入室。据周作人回忆:“只见一个人进来,没有看清他的面貌,只说一声‘你是周先生么?’便是一手枪。我觉得左腹有点疼痛,却并不跌倒。那时客人(指沈启无)站了起来说道,‘我是客’,这人却不理他,对他也是一枪,客人应声仆地。”

周作人的描写很生动,可惜记错了,行刺者共3人(入门者2人),周的腰带扣救了他一命,仅“蹭破腹皮见血”。沈启无肩部受伤,住了40多天院,子弹终生未取出。

周作人以为日方嫌自己不肯合作,派人行刺,但据参与者之一方圻(后成为著名心血管病内科专家)披露,此案实为青年学生组成的“抗日锄奸团”所为。

刺杀案让周作人与沈启无更亲近。1939年秋,伪北大文学院成立,周作人任院长,沈任中文系主任。此后,伪政府组织赴日观光团,文学院唯一名额也给了不懂日语的沈启无。

1941年,周作人出任伪华北教育督办,不到一年便被“挤下了台”,颇感郁闷。

为争盟主生怨言

1943年,日本作家林房雄访华,他原属左翼,后为日本政府服务,准备在中国办《文学集刊》等,以一统沦陷区文坛。

林房雄先去拜访会日语的作家张深切,却不知张来自台湾,对日反感,张说:“我本来和日人合作不感兴趣,尤其他说负有文学报国会使命,更叫我懒于应付。”

林房雄被张深切冷淡,便去找沈启无。二人意气相投,常通宵达旦狂饮。

据学者黄开发研究,当时沦陷区文学大体分三派,即:周作人为首的“艺文派”、伪华北作家协会和沈启无为首的“北大派”。

房雄提出成立“艺文社”,让周作人当社长,将沦陷区各派作家都容纳进来。张深切与沈启无都想当编辑长,以成为“第二次文学革命”的领袖,二人在筹备会上争执不休,沈提出张担任也可,但暂不对外公布,大家表示同意。

没想到,第二天各报均以“张深切为编辑长,周作人为总编辑”做大标题,张深切极感狼狈,怀疑是沈在暗中操作,周作人、沈启无则声明退社。

周作人在日记中说“张(深切)处处显示欲主裁之态度甚难妥协”,但也抱怨沈启无:“虚浮之事无益徒有损,惨言之亦不能了解也。”

没当上“文坛盟主”,沈启无对周作人心怀不满,林房雄则站在沈启无一边。

周作人棋高一着

林房雄回日本后,可能对作家片冈铁兵发过牢骚,片冈在一次公开讲话中称周作人是“反动的文坛老作家”,只会“玩玩无聊的小品,不与时代合拍”。

周作人隐忍半年多,见沈启无化名童陀的一篇杂文,中有“办杂志抓一两个老作家,便吃着不尽了”、“把应给青年作家的稿费给老作家送去”等句,按需发怒,一周内连发数文,将沈逐出门墙。

沈启无连忙解释,片冈铁兵也写信证明与沈无关,连武者小路实笃亦出面道歉,周作人始终未收回成命。

钱锺书的老师温源宁曾说:“他(指周作人)难得介入各种是非,但是,一旦介入,挡在他道路上的那个人就该倒霉了!他对敌人的打击快而准。”

当时日本败局已定,1943年底,周请弟子俞平伯为《艺文杂志》审稿,俞推不过,要求“对外乞勿言及,以为有熟人投稿,去取之间颇有困难也”,其实是担心秋后算账。

周作人通过翻脸,巧妙地将他和日本人之间的矛盾公开。抗战胜利后,周作人因汉奸罪被捕,陈雪屏等人呈文为其求情,恰恰以片冈铁兵曾称周是“反动的文坛老作家”为由,称周“确非通谋敌国、甘心附逆之流可比”,撰稿人俞平伯将文章寄给胡适,经胡幕后操作,法庭未判周作人死刑。

被批思想不健康

沈启无被逐出师门后,因周作人给各方打了招呼,沈在北京找不到工作,只好投奔胡兰成,去办《大楚报》,却与胡发生经济纠纷,并对胡的情人小周说胡有太太,胡兰成说“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瞟人”、“启无是像《白蛇传》里的法海和尚,他忌妒,是因为他没有”。

沈启无在抗战中发表了许多卖国言论,晚年在《自述》中掩饰道:“说了些歌功颂德,讨好敌人的话。现在想来实在是很无耻的。”

木山英雄曾说:“(沈启无)在教室里亦敢批判日本文化,学生很喜欢他……对于我们这些人也不很尊重,这与一般中国人不同,不过,他本来对中国人也如此。”

1949年冬,时任北京市委组织部长的刘仁让萧炳实带话,称沈启无可回北京工作。刘仁托廖沫沙给沈安排工作,并说:“在我坐监的时候,他帮助过我,我不能忘记他。”

1955年,沈启无到北京师范学院任教授。反右期间被划为右派,但情节轻微,有悔改表现,按六类处理,免予处分。

据学者黄开发先生采访,沈的同事称他谦虚谨慎、温文尔雅,讳谈晚明小品。讲《长生殿》中爱情故事时,把几个女生都感动哭了,他因此挨批,说是思想感情不健康。

文学成就远不如师

“文革”中,沈启无积极接受改造,他有心脏病,曾两次发作,“花了公费医疗将近两千元,如果是在旧社会,我早就完了,所以我对社会主义是坚决拥护的”。

沈启无患心脏病,一是“烟瘾的大,实在惊人,开会一小时,他的右手不时探向桌上的烟碟,一支支的连续抽着,计开会一小时中,竟抽了十几支大前门烟”。二是“能吃肉,一顿能吃一小碗猪肉”。

唐弢曾挖苦沈启无:“不但文风字体,依样葫芦,连吃饭走路,也都是一副‘乃师’的派头,真也柔顺得可爱。”

除了编过几本文选外,沈启无毕生只出过一本白话诗集,其中有回应周作人的诗《你也须要安静》:“你的话已经说完了吗/你的枯燥的嘴唇上/还浮着秋风的严冷/我没有什么言语/如果沉默是最大的宁息/我愿独抱一天岑寂。”确非佳作。

听说周作人晚景凄凉,沈启无曾写过一首诗,而周作人晚年也曾提起过沈,但形格势禁,二人未能见上最后一面。1967年5月6日,周作人去世,终年82岁。两年后的10月30日,沈启无因心脏病去世,终年67岁。

周沈交恶时,有人评论说:“就沈氏的才气和地位,现在既远不如周氏,将来恐怕也不会有大成就。”不幸言中。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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