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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陆谷孙|书写大写的“词典人生”

文章来源:腾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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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6-09-07 09:18:40

[摘要]莎士比亚曾说过:正像垂暮的斜阳、曲终的余奏和最后一口啜下的美酒留给人们最温馨的回忆一样,一个人的结局也总是比他生前的一切格外受人注目。

1996年,我有幸成为陆先生的一名弟子,在其指导和提携下从事双语词典编纂事业。之后二十年一直跟随先生左右,辅其完成了《英汉大词典补编》《当代英语新词语词典》《英汉大词典》(第二版)等辞书的编写和修订。回顾这二十年,先生对我来说如师如父亦如友,先生的人格魅力和严谨的治学态度,一直熏陶和影响着他身边的每个人。

纪念陆谷孙|书写大写的“词典人生”

2007年陆门弟子合影

为师篇

1996年2月,陆先生在骨折休养一段时间后返校授课,我与当时外文系二十来位九四级和九五级研究生同学有幸选上了先生的莎士比亚课程。陆先生上课幽默风趣,旁征博引,凭其对《哈姆雷特》娴熟的掌握程度和独特的解读方式让广大同学如沐春风。当时沉迷于莎剧阅读和词汇研究的我,更被陆先生渊博的知识和广博的词汇量深深折服。在当年的日记中,陆先生有两次提及本人:一次是在8月24日,他这么写道:“一年级研究生高永伟发电传缴进论文,英文表达不恶”;另一次是在10月20日,先生如是记载:“高永伟来电话,正有写作冲动,深为同行作品之劣扼腕,劝勿盲动。”

从1996年11月开始,我就跟随陆先生编写词典。从选词到择例再到翻译,先生手把手地教会了我如何编写词条,并不时在译文不妥之处画上眼睛以示提醒。之后到了1998年初,陆先生鼓励我攻读博士学位,还二话没说在专家推荐书上写了一番鼓励的话:“他是我系博士、硕士生中借阅英语书刊最多、上网最勤的学生,……熟悉了英语新词研究的历史和现状,形成了对新词语的职业敏感。”

先生热忱的鼓励和严格的要求一直激励着语言基本功底较为薄弱的我,给予了我无比的信心。读博期间,先生一方面鼓励我参与《新英汉词典》世纪版的修订工作,另一方面又推荐我为本科生开设《英美报刊》课程。先生甚至还委我以重任,将外研社版《当代英语新词语词典》的一部分编写任务交予我,最后出书署名时坚持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我的后面。

先生门下的嫡传弟子只有区区十几个,他的俗家弟子却数不胜数,对他们,先生同样也是真情付出。先生对学生的“三关”(即关心、关怀和关爱)不仅改变了一些人的“三观”,而且甚至可以说改变不少学生的人生轨迹。先生喜欢给本科生授课,他周四上午的《英美散文》几乎堂堂爆满,听众中不仅有英语专业大三大四的学生,而且还有来自学校其他院系的学生,甚至还包括兄弟院校的一些青年教师。有些非英语专业的学生在旁听先生的课程后竟然萌生转专业的念头,甚至也有经济类专业的学生毕业后转而攻读英美文学的硕士和博士。每次上课,先生都会提前十分钟到达教室,数十年下来从未迟到、早退,只有偶尔一两次请了病假。记得2013年4月11日的凌晨,先生在三点半时还给我发来一条短信,现摘录如下:“此刻未睡,晚饭后腹泻,吃黄连素和杨梅烧酒,谁知都止不住,现已泻十次,求助已太晚。望一早持我病卡来,一要请假,二要求医。”

对毕业的学生,先生也始终如一地关心和帮助他们。无论是写推荐信、修改论文还是代为作序,先生一般都不会推却学生的请求。去年11月份,当我提出请先生帮我新完成的新词词典作序时,先生欣然答应,并在两天后就寄来初稿,之后在一周内还连续发来多个修改稿。在定稿的序言中,先生写了如下一段话:“高老弟是熟人,与我已有二十年的情谊,叨在相知,也尝直言劝他做事宁可‘举轻若重’而不要‘举重若轻’。须知做词典这活,跟字母、字、词打交道,掂在手里,轻则轻矣,但把这些轻量物串通遣排在词典里,花上举重的大力,做得再精致笃实,过来人会犹嫌不够到位。”

先生平时深居简出,经常拒绝各类邀请和采访,但只要是与学生相关的事,他总会欣然应允。外文学院组织的外文节有好几次开幕讲座都是先生开讲的。2014年和2015年1月,七十多岁高龄的陆先生还连续两次给参加复旦大学外语类保送生体验营的高三学生作讲座,深受同学的喜欢。

纪念陆谷孙|书写大写的“词典人生”

陆谷孙先生主编的《中华汉英词典》

为父篇

与先生相识二十载,先生于我又是一位慈父。读书期间,每年回家过春节前,先生总会塞给我一个红包,提醒我给家乡的父母买些年货回去。1997年当先生听说家兄快要结婚时,他就把一香港朋友寄来的一对木制鸳鸯转交于我,算是送给新人的礼物。后来当我的儿子出生,先生特意送来见面礼,之后每年在元旦之前就早早准备了给小辈压岁钱的红包。有时在六一儿童节前夕,先生还会塞给我们两三百块钱,叫我们给孩子买礼物。今年的六一前夕,先生还特意叫人从网上订得两套《三国演义》连环画,分别送给丁师妹的女儿和我的儿子。

去年11月,我家换了房,搬到复旦九舍,成了先生的邻居。虽说见面次数多了,但由于儿子常跟在身边,与先生聊天说话的时间却少了。一般一周会有两次去先生家送信件,我总是叮嘱随行的儿子待在外面别进来,因为先生一看到犬子就会招呼他进门,随后打开冰箱说:“小家伙,赶紧来吃陆爷爷给你准备的哈根达斯。”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先生时常请我们几个小辈一起吃饭,一旦有人提议这次由我们来买单时,先生就会训斥说:“你们可别破了老复旦的规矩。老师请学生吃饭理所应当。”后来我们几个学生成家立业后,有时也提议邀请先生外出聚餐,但先生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其实他是怕让我们破费。2013年9月,先生破天荒地答应了我们三个留校任教的学生的聚餐邀请,与三家人一起去五角场外婆家吃了晚餐。由于先生特别爱吃那里的笋烧肉,有一次我们还特意从杭州给他捎了一份过来。

2016年7月22日七时许,我在政肃路买水果时巧遇到散步的陆先生,同行的儿子一改以往“陆爷爷”的称呼反而叫了句“陆老师好”。真没想到,这一句话竟成了先生最后当面听到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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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谷孙先生在《英汉大词典补编》的座谈会上

为人篇

陆先生对己节俭,对人慷慨。他平时穿着朴素,经常身穿白背心就出门散步,偶尔沿途会去一下书报亭、文具店或手机摊,与店主交往根本就没有大学名教授的架子,俨然把他们当作朋友。去年国年路文具店关店甩卖库存时,陆先生特意前去多买了些文具,临走前还多留下了一些钱。过年前夕,他甚至还会塞红包给店主的孩子。

陆先生一直关爱同事,特别会提携一些上进的后生。在他出任系主任和院长的六年期间,先生不断为青年教师创造机会,为他们出境和出国深造穿针引线,先后派遣多位青年骨干教师出去攻读博士学位。一旦听说学院或朋友中有人患病或离世,先生总会送上慰问金,经我之手的就不下十份。先生历年来多次向学院捐赠和向学生提供捐助。2014年11月18日,先生将获奖所得十万元悉数捐给外院学生,并叮嘱我们:“代我将十万元人民币转去资助清寒学生。请注意不是设任何名目的奖学金,财源保密,两年资助结束。”早在本世纪初,先生还给《中华汉英词典》编写组捐了钱,同时托我给何刚强教授捎去如下便条:“请高永伟取两万元,代我捐献给汉英词典组。我老矣,将此事转嫁于足下、小高(永伟)、吴(晓真)等,内心愧疚,呈上区区小钱,以青吾意。”

陆先生为人正直,对请客送礼之事深恶痛绝。记得2000年左右,一位在行政部门任职的高校教师想报考陆先生的博士,考前登门拜访后匆匆留下价格不菲的名烟名酒,先生旋即致电于师兄让其赶紧将厚礼退回给那位考生。后来先生还多次回绝一些教师在职称评审前送来的“糖衣炮弹”。

陆先生有情有义,嫉恶如仇。先生始终不忘复旦多位恩师对其的教诲,用先生的原话来说“仰望复旦外文系各位师长,真可谓芒焰熠熠,大才槃槃”。先生不仅在与小辈聚餐时时常提及往事,而且曾多次撰文回忆诸如徐燕谋、葛传槼、杨岂深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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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谷孙先生最后读完的稿子

为学篇

陆先生一生与文字打交道,与书为友。自1970年起,陆先生与葛先生一起被“发配”去编写《新英汉词典》。其间凭借大量的外刊阅读,陆先生等人在工宣队的火眼金睛之下硬是“走私”进了不少新词。《新英汉词典》出版后获得的影响非同一般。《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在1976年1月分别以“同志,你时髦吗”和“中国新词典如实记录英语新语”为标题介绍了《新英汉词典》在广收美国俚语、英语新词方面的独特之处。从1976年开始,编写组在陆先生的带领下,自建一手语库,走上了独立研编的道路,历经十六年终于完成了收词达二十万的皇皇巨著——《英汉大词典》。这部被坊间公认的“权威英汉词典”,通过《英汉大词典补编》(1996年至1999年)以及《英汉大词典》(第二版,2001年至2007年),不断增收新词新语,提高翻译质量,完善词典体系,从而提升了词典的学术性、实用性和稳定性。

世纪之交,陆先生率领团队开始启动《中华汉英大词典》的编写工作,并设计了几条编纂原则,如“有保留的描写主义”(descriptivism with a grain of salt)、收词中的古今兼顾和大陆海外社区兼顾、翻译中的“超越等值”(beyond equivalence)等。2015年8月,《中华汉英大词典》(上)历经十五载的编写终于与读者见面了。这部单字条目逾两万条、复字条目逾三十万条的大型词典因收词广泛、翻译精当、实用性和学术性兼顾等成为汉英词典编纂史上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

陆先生同时又是一名莎士比亚专家、翻译家和散文家。他晚年笔耕不辍,七十岁以后还翻译出版了《胡诌诗集》《一江流过水悠悠》《生活曾经这样》等作品。陆先生虽有“陆老神仙”的雅号,但他并不是像常人所传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位学者。他曾一度自由地遨游于虚拟的网络世界,开设微博账号,及时回答网友的英语问题,并时常发表各类言论,针砭时弊,仗义执言,抨击丑恶,不失为一位有良知的学者。

先生喜欢看书,而且读得很杂,什么传记、回忆录、小说、散文集,都有所涉猎。先生一贯以来有晚睡的习惯,午夜之后能安静地“坠入词海”,读到能用于词典编纂的佳句、佳例或佳译,都会兴奋地将它们摘录下来。2014年4月在脑梗住院康复之后,先生逐渐改掉了先前的习惯,作息时间也调整得愈显合理。不过白天读书也有烦恼的时刻。2015年11月11日上午十时许,先生给我发来短信,说:“九舍换电线,停电,无法工作,若有所失。工人大呼小叫,加上冲击钻撕心裂肺,《张国焘回忆录》也看不下去了,这人才彻底报废!”先生勤读书好读书的习惯一直延续着,直到最后昏迷的那一刻。至今,在他的床头柜和餐桌上还零星地堆放着几本刚读完的英文闲书,如Jo Marchant的Cure: A Journey into the Science of Mind over Body、 Malcolm Gladwell的Blink: The Power of Thinking Without Thinking、 Jenny Lawson的Furiously Happy: A Funny Book about Horrible Things、 Jonathan Franzen的Farther Away、 Claudia Kalb的Andy Warhol Was a Hoarder: Inside the Minds of History's Great Personalities等。

陆先生的一生可谓全部献给了中国的双语辞书事业。在发病的当晚,先生一直埋头于汉英词典下卷的审稿工作,直到十时许。先生的这种孜孜矻矻、兢兢业业的精神,势必会激励一代代词典人为传承文化、光大学术而努力奋进。相信汉英词典编写组和陆门弟子肯定会继承先生遗志,完成先生的未竟事业。

莎士比亚曾说过:正像垂暮的斜阳、曲终的余奏和最后一口啜下的美酒留给人们最温馨的回忆一样,一个人的结局也总是比他生前的一切格外受人注目。而如今,我只想对先生说:“卸下您肩上的重负,释去您心头的忧虑,安静地回到尘土长眠。与此同时,您的名字不但会活在您的亲人朋友学生中间,更会在您的读者心中活得同《英汉大词典》和《中华汉英大词典》一样长久。”(文/高永伟)

转自澎湃新闻:http://www.thepaper.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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