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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爱到极致就是你死我活

文章来源:腾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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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6-09-03 09:54:17

[摘要]“可能是因为我从事创作三十多年了,在70万字的《黑暗地母的礼物》中,终于有了一点升华的味道,写的全是最美的那些人。”

腾讯文化 张璐诗 发自英国爱丁堡

残雪:爱到极致就是你死我活

残雪

2016年8月,中国女作家残雪受邀来到爱丁堡国际图书节。这是63岁的她首次来到英国。

去年,在接受腾讯文化专访时,爱丁堡国际图书节总监尼克·巴里就表示,很想请残雪来当嘉宾,他已为此努力了几年。残雪的小说在1989年就已经有了英译本(短篇小说集《天堂里的对话》)。去年,她的英译本小说《最后的情人》首次在英国上市,并迅速获得了英国主流媒体和书评界的关注和好评。该书还入围了《独立报》外国小说奖提名。几乎与此同时,《最后的情人》英译本获得了美国最佳翻译图书奖,以及美国纽斯塔特小说奖的提名。

耐人寻味的是,残雪虽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被视为中国先锋小说的领军人之一,也一直作品不断,但在中国至今未获一项国内文学大奖。在去年连获几个英美文学奖青睐后,国内一些媒体和文学机构开始关注她,对她进行专访,围绕她的作品举办研讨会。

去年年底,残雪在国内发表了自己最新的一部小说《黑暗地母的礼物》。故事发生在一个叫五里渠小学的偏僻学校。与过去的创作相比,这部小说的笔调少了黑暗,多了明亮的感觉。残雪表示,在这部新作中,她描述了一个理想的乌托邦。

残雪创作的一大特色,是哲学与文学的合流。在《黑暗地母的礼物》中,这一点也清晰可见。残雪的兄长邓晓芒是哲学家,两人经常就哲学与文学议题交流,迄今已出版了两本对谈录。

在爱丁堡国际图书节现场,任残雪活动现场任主持的,是2016年国际布克奖评委丹尼尔·梅丁。他表示,与残雪神交已久,这次终于见到了真人,并提及已故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对残雪的赞赏。在他眼里,残雪的写作风格与卡夫卡相似。不过,当他试图在现场与作家深入探讨文学与写作时,借用电影《Lost in Translation》之名——人们难以避免地“迷失在了翻译中”。

8月18日,腾讯文化在爱丁堡图书节现场对残雪进行了专访。以下为对话内容。

“即使吃了那么多苦,我还是理想主义者”

腾讯文化:你从30岁开始写作,到现在写了33年,生命刚好分了个对半。现在回看,你人生中的前30年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残雪:一直是在为写作积累,积累的方式是感受人生和看书。我一直就是这种理想主义,虽然没有动笔,但是准备非常充足。

腾讯文化:外界的声音会影响你吗?

残雪:影响不了,我一直这样子三十多年了,没有任何改变。就像2001年我离开湖南,自己跑到北京买了一个房子。我有风湿,北京干燥的气候适合我。大家都觉得挺新潮的,觉得我还有个单位,还属于作协,那样可以吗?我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腾讯文化:对你影响深刻的作家,除了莎士比亚,卡夫卡、博尔赫斯都是在动荡的社会环境下出作品的。这是一种天然的选择吗?

残雪:我们都是从共产主义的理想中成长起来的。那时候大部分人都颓废和消沉了,我父亲不消沉,每天坐那里看他的哲学书。支撑他的,还是精神的力量。这种家庭环境影响了我们,让我们从小就是理想主义者。

因为理想主义,我吃了很多苦。但即使吃了那么多苦,我还是理想主义者。我的作品都是在冲突比较剧烈的环境中产生的。

腾讯文化:你跟你父亲性格差不多吧?

残雪:我继承了父母两人的性格。我母亲的家族是在情感方面特别走极端的,甚至有点疯狂性。父亲这边则很理性。这两点,可能都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腾讯文化:那你是一个互补的矛盾体吗?理性的一边会适时地浇灭疯狂吗?

残雪:不是浇灭,而是适时地规范它。规范了,(疯狂的劲头)还是往上面冲,冲破理性后,又再次被规范。就是这样。

腾讯文化:这跟自由的感觉相似?

残雪:就是自由。我把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变成了自由,也写成了书。

什么叫自由?没有理性不叫自由,那是动物性。人性的自由,就是必须有一个机构、结构,把它死死地框在里面,任凭原始的力量在里面用力地冲,将它冲破之后还有更高的冲刺,这就叫自由。

腾讯文化:你在作品中大量写到性爱,也是对于“自由”的隐喻吗?

残雪:对。将性爱的涵义扩展一些,其实就是广义上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男女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向外突破,又自我反省。而这种突破始终有一面镜子在照着,不管你做什么,都能在镜子中看见自己。

“我已经老了,要抢时间写作”

残雪:爱到极致就是你死我活

残雪在爱丁堡

腾讯文化:从你的笔名到作品,“雪山”的意象出现得不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残雪:这可能是理想主义的象征:既崇高,又跟黑暗的大地母亲连在一起。我在书里写的人性,实际上都是原始的生命力,也就是黑暗的大地母亲。

腾讯文化:因此它是硬币的两面。

残雪:对。一个东西一定要分成两面,才能不断发展。

腾讯文化:能谈谈你的新小说《黑暗地母的礼物》吗?它与你之前的小说有什么不同?

残雪:这部小说有比较大的发展。一直以来,我都在写黑暗的大地母亲这些原始的事情,虽然有各种人物和背景,但里面的情节、情绪的背景,实际上都是我们的大自然。我想一层一层地揭开它的面纱,看看里面曲里拐弯的到底都有什么样的冲突和抗衡,两者又如何融合。

但可能是因为我从事创作三十多年了,在70万字的《黑暗地母的礼物》中,终于有了一点升华的味道,写的全是最美的那些人,男女的爱情也占了主要篇幅。爱情、友情、亲情,都分得很细,但又很模糊。大地母亲是爱的基础,爱又是通过冲突来呈现的,爱到极致就是你死我活,就像王朔说的,过把瘾就死。

腾讯文化:你的作品曾被搬上戏剧舞台,最近你还有类似的跨领域合作吗?

残雪:明年在比利时的剧院会有一个节目:我读我早期的短篇小说《归途》,然后录下来,在剧场中做背景,一个哈佛大学的音乐家配乐。明年它会在欧洲上演三次。

腾讯文化:你会去看吗?

残雪:我现在没有时间。我已经老了,要抢时间。越到后面(我写的)东西越好了,要是停下来,我担心就没那么好了。人的生命就是那么几十年,我主张的是肉体和灵魂一致的哲学论。趁着身体还可以的时候赶紧弄一下。到80岁,作品可能就很少了。

腾讯文化:在你的作品中,有哲学和文学的合流。你也研究心理学吗?

残雪:我一直都在批判心理学。它有些太表层,动物性的东西多。

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理论解释不了我的作品和观点。荣格比弗洛伊德先进一些,离我早期的作品近一点。很多人用心理学的观点去解释我的作品,一些早期作品可以解释得通——我确实是从那里面发展出来的,它好比是个基础。但后期的就不行了。就像存在主义是我刚开始向西方学习时的基础,但现在我刚写完了批判萨特存在主义的文论,早已不在那个阶段。

腾讯文化:你写过:当代西方哲学强调精神性的主宰,但存在物质的缺失。在写作中,你会否强调实现小说的精神性和物质性?

残雪:尤其是在我后期的作品中,我主要强调的还是物质性,但我的“物质”是包含有精神性的物质。

腾讯文化:你对现实主义的小说似乎一直带着批判的眼光。

残雪:现实主义的小说里也有精神境界很高的,比如托尔斯泰就是一个时代的巅峰。现在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当时的社会条件和基础也不存在了,因此应该突破。

“后现代就是提倡毁灭,而我是反感后现代的”

腾讯文化:你说你的写作受西方经典哲学和文学的影响最大,那当代的呢?

残雪:当代的我现在看得还不多。看了法国的梅洛·庞蒂,我感觉跟他有一些共鸣。就是西方自己也正在找出路,因为他们纯精神的体系搞不下去了,大家都觉得混乱。

后现代就是提倡毁灭,而我是反感后现代的。我不要毁灭,而是要建构,整个大自然和人类都是我们建构起来的,是主观和客观相结合的。不像萨特的大自然,我的大自然是温暖的、人性的。

腾讯文化:这是来自区别于西方海洋文明的农耕文明的影响吗?

残雪:对。拥有自我意识,这是巨大的优势,但是我们几千年都没有产生那种自我意识,从没跟西方的自我意识结合。

我们每个人的理想,就是大自然的理想,人就是大自然最上面的那一个,相当于大自然的器官,它驱使每个人都去发挥自己的价值。不管你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是高是低,有病有残疾,总有一种大自然给予的异物隐藏在你的肉体和精神里,等着你去发现它。因此我说这个世界是我们建构起来的,没有什么可悲观的、要毁灭的。

腾讯文化:而你认为当代西方的精神性是发源自大航海时代吗?

残雪:海洋文明是一种冒险和向外扩张。西方与我们对待大自然的态度有本质的区别。他们的哲学就是征服的哲学,像萨特说的“征服”,我看见一个人,看见一样事物,我要把他征服,把他吞并,把他承担起来,我就胜利了。

而我们天天在耕地,我的脚和脚下的泥土就连起来了。这两种东西需要结合起来。

腾讯文化:古希腊倒也出现过天人合一。

残雪:有,后来被哲学家们给掐死了。搞了几千年,他们就是把精神从肉体上分离出来。不能站在别人的立场,通过实践行动来体验,这是他们的缺陷。

现在到了新世纪,互联网是一个发展物质文化的重要契机。互联网的意义在于现场感,现场感就是物质。这是一个物质跟精神一体化的时代

腾讯文化:你的作品《最后的情人》是设定在抽象空间里的吗?整个空间无所谓东方还是西方?

残雪:对,但从深层次上看,还是能看出来是东方,还是西方。在我爱情系列的写作中,写新型的两性关系时,背景则都是一个乌托邦。

腾讯文化:你在向西方学习的时候,是在创作中将西方的审美搬进来吗?

残雪:不是搬进来,而是创造自己的一个混合的东西。我的底蕴是中国文化,我的审美全都是中西结合的,绝不是纯西方的。

腾讯文化:你指的“中国文化”是什么?从方法、人物设置、场景上,你的小说很西方。

残雪:中国文化指的就是我们每天的吃饭穿衣、待人接物。我写的东西,都是从这里面攒出来的。

我的人物都是能够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来看自己的。

我需要找一面远一点、清楚一点的镜子,与自己的文化拉开一点距离,看到那些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你的本质,要在那里面才能看清楚。

曹雪芹是个天才

残雪:爱到极致就是你死我活

腾讯文化:你刚刚提到新书《黑暗地母的礼物》的写作与以前相比有很大的发展,你有想过那是怎么来的吗?

残雪:自然而然地生长成了那个样子,返璞归真,所以大家看起来都觉得很舒服。我想象了一个理想的乌托邦,但是别人看来,里面的事又是生活中可能每天都会发生的,每个人都可能碰到,比如男男女女的那些关系。但它却并不是现实主义的。这次我还写得比较幽默。

腾讯文化:这让人想起来,“反乌托邦”在近年西方的文艺作品中出现得很多。

残雪:这种现象有毁灭的倾向。在这方面,要恢复古老、经典的活力,就要重新建构。毁灭太荒谬了。

腾讯文化:“黑暗地母”这个乌托邦是建构在废墟上的吗?

残雪:不是,这个乌托邦就是一个美好的大自然。黑暗地母就是爱和斗争的一个矛盾体——它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礼物,只要你想,就可以拥有。给我当翻译的西方人看到这里,马上说想到了《圣经》开始的时候,它很像对人类刚出现时那种混沌状态的描写。

这个写作有关人的本性、本质。

腾讯文化:网上的书评中,很多人把你的作品称为女性主义式的。你怎么看这种归类?

残雪:我这种作品,由女人写出来的可能性确实更大。我最新完成的小说就专门写了几个女性,有些既是哲学家,又是家庭妇女,有些则连工作都没有,她们代表了那个时代的精神:忍受了几千年压迫,从来没有声张过自己。

从这个角度上讲,所谓的女性主义可能性更大。但是,小说最终指向的,还是整个的人性。

腾讯文化:你写作会考虑读者吗?

残雪:写的时候不会,但写完之后会。因为一个作品要成立,必须要有读者。假如你一个读者都没有,那是写日记。

腾讯文化:你有欣赏的中国文学作品吗?

残雪:当然。我认为《红楼梦》是唯一超越了中国文化的古典文学。曹雪芹的个性很特殊,他是个天才,中国文学其他人加起来都没法跟他一个人比。

附:西方这样评残雪

2016国际布克奖评审会主席唐金·博伊德在为《最后的情人》书评中写道:“残雪自称是带着哲学气质的小说家。但这远远不能概括这部小说构思所延伸出来的魅力。残雪带领我们穿过一个魔幻的世界……与她的讽刺现实主义小说家同侪余华、苏童及2012年诺奖得主莫言相比,残雪似乎高翔之上,又同时深埋之下……残雪的小说会令部分读者联想到村上春树的超现实世界,残雪则承认了卡夫卡、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对自己的影响。论对这种‘真实梦境’写作的相似性,我还会加上两位英国当代小说家:J.G.巴拉德和石黑一雄。”

而英国《金融时报》的书评人戴维·埃文斯则指出,与残雪更贴切的比较应该是蒲松龄18世纪的古典文学《聊斋》——当中会说话的动物和一股情色气质,连卡夫卡本人也曾受到过影响。他又说:“在我心目中,《最后的情人》也令人联想到赫尔曼·黑塞的作品:同样结合了东西方元素,也同样对文学传统隐含不屑。”

2009年,日本东京出现了一份专门研究残雪作品的杂志《残雪研究》,至今还在运作中。去年底,英国《卫报》刊登了残雪撰写的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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